Embodied AI / Robotics

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从看懂世界到控制机器人

VLA 不只是给语言模型接上一只机械臂。它真正要解决的,是如何把像素、指令、机器人状态与连续控制放进同一条可学习的闭环。

机器人长期面对一个看似简单、实际很顽固的三重难题(视觉感知、语言理解和动作控制):它要看懂眼前的物体,理解人类想让它做什么,还要把这种理解转换成不会撞翻杯子、不会捏碎水果的运动。视觉、语言和控制中的任意一项都已经有成熟模型,但把三者连成可靠闭环,远比把三个模块接上线困难。

传统机器人系统通常采用“感知—规划—控制”的流水线。摄像头模型报告“桌上有一个红色立方体”,语言模块把“拿起红色物体”解析为符号目标,规划器再搜索一条抓取轨迹。模块化的好处是可解释、易调试、安全边界清楚;它的问题则是每一次交接都可能损失信息。

例如,视觉模块也许知道立方体的位置和姿态,却没有把“它被杯子挡住一半”完整传给规划器;语言模块知道“拿起”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当前夹爪的张开幅度;控制器能精确执行轨迹,却不知道人在中途移动了目标。最终,机器人不是完全不会做,而是只会在工程师预先覆盖的状态里做。

传统机器人的模块化控制闭环 传感器数据依次经过感知、状态估计、任务和运动规划、低层控制,执行结果通过环境反馈回传。模块之间依靠人工定义的接口交换对象、状态和轨迹。 SENSE ESTIMATE PLAN ACT 感知 相机 / 雷达 / 力觉 检测、分割、跟踪 状态估计 对象位姿与地图 机器人关节状态 任务 / 运动规划 状态机、搜索、IK 无碰轨迹 控制与执行 PID / MPC / 力控 电机与执行器 特征 状态 轨迹 红色圆点:模块交接处,信息可能被人工接口压缩或误解 真实环境 物体移动、接触、扰动 执行改变环境 传感器反馈
传统框架的优势是模块边界清楚,可以分别验证感知、规划和控制;难点是每个接口都要由工程师预先决定传递什么信息,分布外变化也需要额外规则处理。
VLA 的核心变化 不再先把世界压缩成一组人工定义的符号,再交给下一个模块;而是直接学习从视觉观察、语言指令和机器人状态到动作的条件映射,让任务语义与物理控制在训练中共同对齐。

VLA 到底是什么?

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VLA)是一类以视觉观察、自然语言指令以及可选的机器人本体状态为条件,直接预测机器人动作的策略模型。这里的“动作”可能是末端执行器位姿、关节目标、夹爪开合,也可能是一小段未来动作序列。

pi(at:t+H | It-k:t, l, st) 给定近期图像 I、语言指令 l 与机器人状态 s,策略 pi 预测从当前时刻开始、长度为 H 的动作片段。

这个表达式揭示了两个容易被宣传语掩盖的事实。第一,VLA 是策略,不只是一个会描述图片的视觉语言模型;它的输出最终必须落到真实控制量。第二,VLA 并不保证“一个网络、一次前向传播就完成所有事情”。有些模型端到端输出动作,有些模型把慢速语义推理与高速控制拆成两个耦合系统。

术语纠正 VLA 在本文中始终指 Vision-Language-Action,而不是电子工程中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LLM 指 Large Language Model(大语言模型),不是其他缩写含义。阅读机器翻译的二手材料时尤其需要留意这类误译。

从机器人 Transformer 到通用 VLA

VLA 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一种单独架构。它沿着三条线逐步汇合:更大规模的多任务机器人数据、从互联网图文中获得的语义知识,以及更适合连续控制的动作生成方法。

RT-1(2022):先把多任务控制做成 Transformer 序列

在真实机器人数据上学习多任务策略,并把动作离散化。这一步证明了统一序列模型可以覆盖大量机器人技能,但语义知识仍主要来自机器人数据。

PaLM-E 与 RT-2(2023):把互联网知识接入动作

PaLM-E 将图像和传感器输入嵌入语言模型;RT-2 更进一步,把动作也表示成 token,在视觉语言任务与机器人轨迹上共同训练。

Open X-Embodiment / RT-X(2023):跨机器人汇集经验

来自不同实验室、不同机械臂和不同任务的数据被整理到共同格式,研究重点从“一个机器人学很多任务”转向“多个机器人能否共享经验”。

OpenVLA(2024):开放权重与训练流程

融合视觉编码器、Llama 2 与离散动作 token 的 7B 模型,使微调、复现和动作表示研究能够在公开代码上展开。

π0、Helix 与 GR00T N1(2024–2025):连续动作与实时系统

研究开始更直接地处理动作块、流匹配、多自由度人形控制和慢速语义模型与高速动作策略之间的协作。

这条时间线说明,VLA 的演进不是单纯增加参数量。每一代分别在知识来源、数据覆盖、动作接口和部署频率上解决不同瓶颈。

一条典型 VLA 数据路径

不同论文的实现细节差异很大,但大多数 VLA 都可以用下面五个阶段建立直觉。它们不是必须分开的五个程序,而是同一可训练计算图中的五类职责。

01 INPUT观察与指令

RGB 图像、文本任务、本体感觉与历史帧

02 ENCODE视觉编码

把像素变成具有语义与空间信息的视觉 token

03 ALIGN投影与融合

把视觉、语言和状态映射到可交互的表示空间

04 REASON条件建模

理解目标、对象关系、当前上下文与下一步意图

05 ACT动作解码

生成离散动作 token 或连续动作片段

通用视觉语言动作模型的数据流 图像、语言指令和机器人状态经过各自编码器后进入统一多模态骨干,动作解码器生成离散或连续动作,再由低层控制器执行并获得新观测。 视觉观察 RGB / 多视角 / 历史帧 语言指令 “把苹果放入碗中” 机器人状态 关节 / 夹爪 / 本体感觉 视觉编码器 SigLIP / DINOv2 / ViT 状态 / 文本编码 token 与连续状态投影 多模态骨干 融合视觉、语言、状态 对象绑定与任务条件 VLM / LLM / Transformer 可共享,也可拆成慢 / 快系统 动作解码器 token / diffusion / flow 低层控制器 约束、力控、执行器 闭环:执行一小段动作 → 获得新图像和状态 → 再次推理
VLA 统一的是从多模态观察到动作目标的可学习策略;碰撞约束、力矩限制和执行器控制仍由低层控制栈负责。

1. 视觉编码器:从像素提取“是什么”和“在哪里”

机器人首先面对的是一个高维、连续且不断变化的像素流。视觉编码器通常由 ViT 系列模型承担,将图像切分成 patch 并编码为视觉 token。像 SigLIP 这样的图文预训练模型擅长语义对齐,DINOv2 一类自监督视觉模型则能提供丰富的局部与空间特征。OpenVLA 的做法很有代表性:融合 SigLIP 与 DINOv2,再把视觉表示交给语言骨干。

“识别出苹果”只是最低要求。真正有用的表示还要保留苹果相对碗的位置、遮挡关系、可抓取部位,以及机器人从当前视角是否看清这些信息。

2. 投影与多模态融合:让视觉进入语言骨干

视觉编码器与语言模型的隐藏维度通常不同,因此需要线性层或 MLP 投影器把视觉 token 映射到语言模型使用的维度。随后,视觉 token、文本 token 与机器人状态可以被拼接到同一序列,或通过交叉注意力相互查询。

融合层承担的不是简单格式转换。模型必须学会把“红色杯子”这段文字与画面中的具体区域绑定,还要根据“放进碗里”判断哪些空间关系与后续动作相关。这就是视觉语言基础模型的互联网知识开始影响机器人策略的地方。

3. 语言或多模态骨干:把任务语义变成动作条件

语言骨干提供对象概念、关系理解、指令跟随和一定程度的常识迁移。RT-2 的关键观点正是:把机器人动作表示成模型能够生成的符号后,可以在视觉语言数据与机器人轨迹上共同训练,让网络知识迁移到控制任务。

但“会推理”不能等同于“会稳定控制”。大模型的一次错误补全,在聊天中可能只是一个错词;在机器人上却可能变成一次碰撞。因此,动作生成、闭环反馈、延迟与安全约束仍然需要专门设计。

4. 动作头:从隐藏表示回到物理世界

动作头决定模型如何表达“下一步怎么动”。一个常见的 7 维末端动作可以写成 [x, y, z, roll, pitch, yaw, gripper],分别描述平移、旋转与夹爪状态。对人形机器人,输出还可能覆盖几十个关节自由度;对移动机器人,则会包含底盘速度和转向。

这些输出通常是末端位姿增量、关节目标或动作块,并不是直接施加到电机的电压与力矩。真实控制栈仍需要低层控制器把策略目标转换成执行器指令,并在碰撞、速度和力矩约束下运行。更准确的数据流应写成:VLA 策略 → 低层控制器 → 执行器 → 新观测

单系统与双系统:统一不等于只有一个频率

“端到端”描述的是训练目标与信息流,不必然意味着所有计算都由同一规模的模型、以同一频率执行。机器人同时需要慢速的语义理解和高速的动态反馈,这形成了两条主要路线。

维度单系统双系统
代表路线RT-2、OpenVLA、π0Helix、GR00T N1
基本结构一个主干直接从多模态输入生成动作慢速语义系统向高速动作系统提供条件
主要优势目标统一、训练与部署链路相对直接兼顾大模型语义能力和高频、低延迟控制
主要代价大模型推理频率与精细控制频率容易冲突跨系统通信、异步时序和训练对齐更复杂

以 Helix 公布的设计为例,上层 System 2 使用较大的视觉语言模型读取场景和指令,以约 7–9 Hz 产生语义条件;下层 System 1 是更小的视觉运动策略,以 200 Hz 生成连续控制。两者并不是“规划完成后再一次性交给控制器”,而是异步更新:慢系统持续刷新任务语境,快系统持续根据最新视觉与本体状态纠偏。

System 2: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理解“拿起苹果放入碗中”,识别对象与目标关系,输出压缩的语义意图。

条件接口:把意图投影到动作策略空间

语义潜变量通过投影与交叉注意力进入快速策略;训练时还要模拟真实部署的时间偏移。

System 1:这一瞬间具体怎么动?

根据高频图像、本体状态和语义条件调整手腕、手指与身体动作。

双系统 VLA 的异步实时闭环 慢速视觉语言系统处理图像和指令,周期性更新语义潜变量;高速视觉运动系统持续读取最新潜变量、图像与机器人状态,生成连续动作并闭环控制机器人。 场景 + 指令 低频语义输入 System 2 · 慢速“思考者” 视觉语言模型:理解目标与场景 Helix 示例:7B,约 7–9 Hz 共享语义潜变量 “做什么 / 为什么” 异步更新 高频观察 图像 + 本体状态 System 1 · 快速“行动者” 视觉运动策略:生成连续控制 Helix 示例:80M,200 Hz 动作目标 手臂、手指、躯干、头部 持续读取最新意图 机器人与真实环境 执行、接触、扰动 200 Hz 级闭环反馈
双系统不是先“想完”再“执行完”,而是两个频率不同的进程并行运行。慢系统周期性刷新任务语境,快系统在每个控制周期根据最新观察纠偏。

GR00T N1 同样采用受人类“双系统”启发的结构,但其具体骨干、动作生成器和训练数据体系与 Helix 不同。把“单/双系统”当成设计范式比把所有实现混成同一张固定架构图更准确。

从模型图走到实时系统,还要看哪些数字?

系统指标它回答的问题Helix 公布的例子
语义模型规模与频率复杂场景理解多久更新一次?7B System 2,约 7–9 Hz
动作策略规模与频率遇到滑动或接触变化能多快纠偏?80M System 1,200 Hz
动作维度一次输出覆盖多少身体自由度?35-DoF 上半身目标
板载部署是否依赖云端网络,功耗与延迟是否可控?两块低功耗嵌入式 GPU
时序补偿慢系统的旧信息会不会误导快系统?训练时人为加入 S1/S2 时间偏移

对其他 VLA 也应记录同样的预算:端到端延迟、动作块长度、重规划频率、低层控制频率、显存与功耗,以及模型失效时由谁接管。只报告参数量或视频帧率,无法判断系统能否稳定部署。

既然轮子的控制比双腿的控制简单很多,那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要做人形机器人?

最核心的理由不是双腿更高效,而是现实世界本来就是按照人的身体设计的。楼梯、门槛、门把手、货架高度、工具握柄、车辆和工位都默认操作者拥有接近人类的身高、双臂与双手。人形机器人有机会进入这些环境工作,而不必先大规模改造建筑和设备。

人形结构还让机器人更容易利用人类数据。遥操作示范、人类动作捕捉和大量第一视角视频,都天然包含双手协作、身体转向和在狭窄空间移动的经验。机器人与人越相似,这些数据越容易转化成可学习的动作先验。

此外,双腿能够跨越台阶、绕过地面障碍并在不同高度间调整身体;双臂和灵巧手则可以直接操作为人设计的工具。对于需要同时移动和操作物体的通用任务,这种组合比“一个轮式底盘加一只固定机械臂”覆盖的环境更广。

但人形并不是所有场景的最佳答案。在平整的仓库、医院走廊或配送场景中,轮式机器人通常更稳定、节能、便宜,也更容易验证安全性。行业投入人形机器人,押注的是它未来能成为适应现有环境的通用平台;在结构化环境里,轮式、履带式或专用机器人往往仍然更合理。

动作编码:离散 token 还是连续轨迹?

语言模型输出的是离散 token,机器人的关节角度和速度却是连续量。如何跨过这条缝隙,是 VLA 最关键的设计选择之一。

离散动作 token

把每个动作维度划分成若干区间,例如将归一化后的坐标量化为 256 档,再把档位当作词表中的 token。

  • 可直接复用自回归 LLM、交叉熵和成熟训练设施
  • 容易混合视觉、文本与动作序列
  • 量化会损失精度;高频动作还会产生很长的 token 序列

连续动作生成

动作头直接生成连续动作块。π0 使用流匹配,让一个动作专家从噪声逐步得到与条件相符的连续轨迹。

  • 适合灵巧、平滑和高维控制
  • 动作分块减少每一步都调用大模型的压力
  • 训练目标、采样过程和实时部署更加专用化

离散路线也在进化

逐维、逐时刻分箱并不是离散动作的终点。FAST 使用离散余弦变换把一段动作压到频域,再进行 token 化,目标是用更少 token 表达高频、灵巧动作。它说明真正的比较不是“token 一定粗糙、连续一定精确”,而是动作表示能否同时保留轨迹结构、控制序列长度并跨机器人形态泛化。

一个可计算的例子:1 秒动作到底有多长?

假设机械臂以 50 Hz 运行,每个时刻输出 7 个动作维度,那么 1 秒轨迹包含 50 × 7 = 350 个连续标量。如果采用逐维、逐时刻的离散方案,自回归模型最多需要顺序生成 350 个动作 token;后面的 token 还必须等待前面的 token,这会直接影响控制延迟。

50 steps × 7 dimensions = 350 scalar actions / second 若每个标量各对应一个离散 token,则是 350 个顺序输出;若输出连续动作块,则可一次表示一个 50 × 7 的动作张量。

若归一化动作范围是 [-1, 1],均匀分成 256 桶,单个桶宽约为 2 / 255 ≈ 0.0078,理想情况下的最大舍入误差约为半个桶,也就是 0.0039。换回真实单位后,这个误差会随工作空间或关节范围放大。

FAST 不再把 350 个标量彼此独立看待,而是先利用平滑轨迹在频域中的可压缩性,再对重要系数编码。π0 的连续动作专家则直接生成整个动作张量,并用若干流匹配积分步骤得到轨迹。三者真正的权衡是:顺序长度、重建误差、采样计算量和对新观测的反应速度

五个代表模型,各自解决了什么?

下面的对照图把五种模型放在同一条“输入—骨干—动作生成—输出”轴上。RT-2 与 OpenVLA 主要复用语言模型的自回归 token 接口;π0、Helix 与 GR00T N1 则使用专门的连续动作模块。

五种代表性 VLA 模型的系统架构对照 对比 RT-2、OpenVLA、π0、Helix 和 GR00T N1 的视觉语言骨干、动作生成方式与输出形式。 MODEL 视觉语言骨干 / 融合 动作生成 策略输出 RT-2 2023 PaLI-X / PaLM-E VLM 图像 + 指令 + 联合微调 网页知识迁移到机器人任务 自回归动作 token 每个动作维度 256 桶 与文本共享生成接口 反 token 化 离散 → 连续动作 OpenVLA 2024 · 7B DINOv2 + SigLIP 投影层 → Llama 2 7B 融合空间与语义视觉特征 自回归动作 token 逐维 256 桶 开放权重与微调流程 7-DoF 等 末端位姿与夹爪 π0 2024 · 3.3B PaliGemma VLM 图像 / 语言 + 机器人状态 约 3B 视觉语言主干 300M Action Expert Flow Matching 从噪声生成连续轨迹 连续动作块 多形态灵巧控制 Helix 2025 System 2 · 7B VLM 场景 / 指令 → 语义潜变量 约 7–9 Hz 异步更新 System 1 · 80M 视觉运动 Transformer 200 Hz 连续控制 35-DoF 目标 人形上半身 GR00T N1 · 2025 Eagle + SmolLM VLM 视觉 / 语言语义编码 System 2 条件表示 Diffusion Transformer 交叉注意 VLM 表示 System 1 连续动作生成 连续动作 多种人形平台 蓝色:视觉语言骨干 金色:离散 token 红色:专用连续动作模块
这是一张职责级对照图,不代表五个模型拥有相同训练配方或控制频率。Helix 与 GR00T N1 都称为双系统,但动作模块和部署细节不同。
RT-2

把机器人动作写成文本 token,并把视觉语言数据与机器人轨迹共同纳入训练。它最重要的贡献是证明互联网规模的语义知识可以直接改善机器人控制中的泛化与推理。

Google DeepMind离散 token知识迁移
OpenVLA

一个 70 亿参数的开放 VLA,使用融合的 DINOv2 + SigLIP 视觉骨干和 Llama 2,基于 Open X-Embodiment 中约 97 万条真实机器人轨迹训练。它把研究重点推进到开放权重、跨机器人数据与高效微调。

开源7B970k trajectories
π0

在预训练视觉语言模型上增加动作专家,通过流匹配生成连续动作块。相比逐 token 输出单步控制,它更直接地面向高频、灵巧和多机器人形态的连续控制。

Physical Intelligence流匹配连续动作
Helix

面向人形机器人上半身控制的双系统方案:慢速 VLM 提供语义条件,快速视觉运动策略生成高频连续控制。它把 VLA 的问题从桌面机械臂推进到多自由度、全上半身协同。

FigureSystem 1/2Humanoid
GR00T N1

NVIDIA 的开放人形机器人基础模型,同样采用双系统思路:视觉语言系统负责环境和指令理解,扩散 Transformer 动作模块生成连续运动。其重点还包括合成数据、仿真与多形态数据金字塔。

NVIDIA双系统DiT

VLA 如何训练,又如何在机器人上运行?

一条典型训练路线不是从零开始把所有能力一起学完,而是把互联网规模的视觉语言预训练与机器人示范数据连接起来。

  1. 先获得视觉语言基础。视觉编码器与语言骨干从图文、问答、描述等数据中获得对象概念、关系与语言理解能力。
  2. 统一机器人数据。不同机器人拥有不同相机、关节数、坐标系和控制频率。训练前必须规范图像、状态、指令与动作,并保留形态标识。
  3. 用示范轨迹学习策略。最常见的是行为克隆:给定观察与指令,监督模型预测人类遥操作或已有策略实际执行的动作。
  4. 为目标平台微调。通用预训练解决“从哪里开始”,具体机器人仍需用本机数据进行全量微调、LoRA 或动作头适配。
  5. 在闭环中反复执行。模型不是生成整段脚本后退出,而是不断接收新画面、预测动作、执行一小段、再次观察并纠正。
数据比参数量更接近真正瓶颈 文本和图片可以从互联网大规模收集,真实机器人轨迹却涉及硬件成本、遥操作、磨损、安全和跨形态不一致。Open X-Embodiment 的价值就在于把多个机构、多个机器人平台的数据整理为可共同训练的资源。

三类公开数据集解决不同问题

数据集公开规模最适合研究什么需要注意什么
Open X-Embodiment100 万以上轨迹、22 种机器人形态、500 多种技能跨机器人正迁移、统一数据格式、通用预训练相机、控制频率、动作坐标和数据质量仍不一致
DROID76,000 条演示、约 350 小时、564 个场景相近硬件下的场景、操作者与任务多样性同构硬件降低了形态差异,但不能代表所有机器人
BridgeData V253,896 条轨迹、24 个环境、13 类技能低成本 WidowX 平台上的跨环境与语言条件学习不同论文可能使用不同清洗版本,数字要与版本对应

轨迹数量不能独立代表数据价值。一小时双手灵巧操作与一小时重复抓取包含的信息密度不同;失败恢复、接触变化、操作者差异和语言标注质量,也会显著影响策略在分布外状态中的表现。

如何评测 VLA,而不只是观看演示视频?

机器人领域目前没有一个能跨硬件、跨动作空间直接排名所有 VLA 的通用榜单。一个成功率数字只有在同时说明机器人、数据、微调方式、任务分布和试验次数时才有意义。

评测维度应该测什么典型失败
语义泛化新物体、新指令、新背景和未见过的任务组合把语言中的对象绑定到错误区域
运动精度末端误差、抓取稳定性、碰撞率和动作平滑度看懂任务却无法形成可靠接触
扰动与恢复遮挡、光照变化、目标移动、抓取滑落后的恢复偏离示范轨迹后持续累积错误
长时程能力子任务完成率、部分进度、错误传播与重新规划前一步的小错误使后续步骤全部失败
系统性能端到端延迟、重规划频率、功耗和板载资源离线模型有效,但实时部署跟不上控制回路
安全性约束违反、停止成功率、失败严重程度和人工接管在不确定状态下仍执行不可逆动作

常见基准各自能回答什么?

LIBERO 用语言条件桌面操作任务分别考察空间、物体、目标和混合知识迁移,适合比较微调与多任务学习,但它仍是仿真环境。

SIMPLER 通过视觉匹配与系统辨识缩小 real-to-sim 差距,并检查仿真能否正确排列真机策略。它能降低评测成本,却不能替代真机测试。

RoboCasa 提供厨房场景中的多任务和长时程操作,可用于观察策略在复杂环境中的组合能力。最终仍应以重复真机试验验证接触、延迟与安全问题。

阅读实验表格时的最低检查项 是否零样本或经过微调?使用多少条本机示范?每项任务运行多少次?测试变化属于新物体、新背景、新任务组合还是新机器人?指标是完全成功还是部分进度?推理运行在哪种硬件上?这些条件缺失时,不应直接比较两个模型的百分比。

三个反问:多眼、TB 数据与“智能涌现”

VLA 正在同时扩大感知通道、训练数据和模型能力,但这三种“变大”不能混为一谈。更多相机不一定意味着模型理解了三维几何,TB 级文件不一定包含足够多的有效经验,而任务泛化也不等于已经出现通用具身智能。

1. VLA 已经从单眼走向双眼、三眼了吗?

双眼已经出现,多视角也已经出现,但“三眼模式”还不是一种公认的 VLA 架构。早期 VLA 通常读取一张 RGB 图像:原版 OpenVLA 的标准输入是单张图像,最初的 Helix System 1 也使用单目画面。此时模型可以从物体大小、遮挡和训练经验中推断深度,却没有双目视差提供的直接几何线索。

Figure 后来为物流任务把 Helix System 1 升级为双目视觉骨干:两路相机特征先在多尺度网络中融合,再被转换为视觉 token。这是真正利用成对视角的架构,而不只是把两张图片依次塞给语言模型。Figure 报告双目版本相对非双目基线的有效吞吐量提升 60%,但这是特定物流任务上的厂商消融结果,不能直接外推到所有 VLA。

系统或数据路线视觉输入应该怎样理解
原版 OpenVLA单张 RGB 图像典型单目 VLA,深度主要来自视觉先验
OpenVLA-OFT支持多张输入图像“多图”可能来自不同相机或时间点,不自动等于立体视觉
Helix 物流版本成对相机、双目特征融合明确利用双目视差与多尺度空间特征
Helix 02头部相机、掌心相机、指尖触觉与本体状态属于多视角、多模态感知,不是固定的“三眼”范式
DROID 数据平台三套双目相机说明训练数据可以有六路画面;具体策略未必会使用全部画面

因此,判断一个模型是不是“多眼”至少要问三件事:训练时用了几路画面?这些相机是否标定并同步?网络是否显式或隐式学习了跨视角对应关系?只在输入序列里追加图片,和在 token 化前融合双目特征,拥有不同的三维感知能力与计算代价。

2. 机器人训练数据已经达到 TB 级了吗?

如果按文件体积计算,答案已经是肯定的。DROID 官方文档给出的完整 RLDS 版本为 1.7 TB,其中包含 76,000 条演示、约 350 小时交互;原始版本还保存全高清双目视频。Open X-Embodiment 聚合了 100 万条以上真实机器人轨迹,而 FAST 工作进一步报告了在 1 万小时机器人数据上训练 VLA,并用 100 万条真实轨迹训练通用动作 tokenizer。

“1 TB”不是机器人数据的有效规模单位 同一段轨迹改用更高分辨率、更多相机或更低压缩率,文件体积就会大幅增长,却没有增加任务种类。更有解释力的尺度应同时报告:轨迹与小时数、独立场景、任务和物体数量、机器人形态、传感器通道、成功与失败比例,以及动作控制频率。

还要区分三种数据:VLM 骨干使用的互联网图文数据、VLA 使用的带动作机器人轨迹,以及为某台机器人采集的微调数据。前两者可能非常大,最后一种却常常只有数小时到数百小时。VLA 今天已经进入“TB 级存储”,但仍没有进入可以随意覆盖现实长尾的“海量有效交互”阶段。

3. VLA 是否已经出现了“智能涌现”?

这里需要先缩小“涌现”的定义。RT-2 把互联网视觉语言知识迁移到机器人动作中,能够根据训练演示里没有出现过的数字、图标和物体关系重新组合已有抓放技能。论文称其为“涌现能力”,但也明确指出:机器人的物理技能仍受机器人训练数据中的技能分布限制。涌现的是语义解释与技能重组,不是凭空学会新的动力学能力。

更接近“随规模跨过阈值”的证据来自 Emergence of Human to Robot Transfer in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研究者发现,只有当预训练覆盖足够多的场景、任务和机器人形态后,人类视频带来的机器人泛化收益才明显出现。这说明规模可能让模型形成更少依赖具体身体形态的表示。不过,该结论仍来自有限任务、固定评测设置和单一研究体系,离广义的“机器人智能突然出现”还有很大距离。

能力层级当前证据判断
新物体与新指令组合RT-2、OpenVLA 等已有大量受控实验已观察到,但强烈依赖预训练和任务分布
跨场景、跨形态正迁移RT-X 与人类视频迁移实验显示规模收益有早期证据,稳定性和边界仍需复现
自主发现全新物理技能现有 VLA 主要依赖示范、仿真或强化学习提供动作经验尚无充分证据
开放世界通用具身智能缺少统一基准、长期真机运行和独立重复验证不能据现有演示宣称已经出现

要把“涌现”从一个吸引人的描述变成可信结论,至少需要连续的规模曲线、严格未见的任务与形态、数据污染检查、对失败恢复和长时程行为的测量,以及多个团队的独立复现。现阶段更准确的说法是:VLA 已出现语义迁移和跨形态表征的局部涌现迹象,但尚未证明通用机器人智能已经涌现。

离“通用机器人”还差什么?

1. 数据覆盖与长尾失败

示范数据往往集中在成功、短时、桌面操作。真实环境中的反光、遮挡、柔性物体、工具故障和人类突然介入都属于长尾。模型在常见任务上成功,并不等于它知道何时应该停下来求助。

2. 时延和控制频率

大 VLM 提升语义能力,却也带来显存、功耗与推理延迟。动作分块、异步双系统和小型动作专家都在缓解这个矛盾,但分块越长,模型对中途变化的反应可能越慢。

3. 跨形态泛化

同一个“抓取”在双指夹爪、五指手和吸盘上对应完全不同的动作空间。共享语义并不自动解决运动学差异;模型需要形态条件、统一动作表示或专门适配层。

4. 可验证性与安全

VLA 是概率模型,现实控制却需要可预测的安全边界。碰撞检测、力矩限制、紧急停止、可达性检查和传统控制器不会因为端到端模型出现而消失。更可信的落地方式,是把学习策略放在经过工程验证的安全包络内。

5. 评估还不够统一

不同论文常使用不同机器人、任务、数据和成功标准。单个实验室的成功率很难直接横向比较;除了任务完成,还应报告扰动鲁棒性、恢复能力、延迟、能耗和失败严重程度。Figure 与 NVIDIA 的结果还属于厂商技术披露;在没有公开权重、统一硬件和独立复现时,应把“演示能力”和“可复现基准”分开陈述。

结语:VLA 的意义是重写接口

VLA 最重要的变化,不是宣布传统机器人学已经过时,而是重写了高层语义与低层控制之间的接口。过去,这个接口由工程师设计的对象标签、状态机和动作原语构成;现在,它可以是一段从视觉语言表示中学习到的连续潜变量,也可以是一串可由 Transformer 预测的动作 token。

这让机器人有机会复用互联网知识、跨任务学习,并用自然语言接受新目标。但真正的革命不会只来自更大的语言模型:它还依赖更好的机器人数据、更高效的动作表示、更可靠的闭环反馈,以及能够约束概率模型的安全系统。

参考资料

  1. NJ Raman.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The Architecture Powering the Robot Revolution, 2025.
  2. Brohan et al. RT-1: Robotics Transformer for Real-World Control at Scale, 2022.
  3. Driess et al. PaLM-E: An Embodied Multimodal Language Model, 2023.
  4. Brohan et al. RT-2: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Transfer Web Knowledge to Robotic Control, 2023.
  5. Open X-Embodiment Collaboration. Open X-Embodiment: Robotic Learning Datasets and RT-X Models, 2023.
  6. Kim et al. OpenVLA: An Open-Source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 2024.
  7. Black et al. π0: A Vision-Language-Action Flow Model for General Robot Control, 2024.
  8. Pertsch et al. FAST: Efficient Action Tokenization for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2025.
  9. Figure AI. Helix: A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 for Generalist Humanoid Control, 2025.
  10. Figure AI. Helix Accelerating Real-World Logistics, 2025.
  11. Figure AI. Introducing Helix 02: Full-Body Autonomy, 2026.
  12. NVIDIA. NVIDIA Isaac GR00T N1: An Open Foundation Model for Humanoid Robots, 2025.
  13. Kareer et al. Emergence of Human to Robot Transfer in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2025.
  14. Ma et al. A Survey on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for Embodied AI, revised 2026.
  15. Khazatsky et al. DROID: A Large-Scale In-the-Wild Robot Manipulation Dataset.
  16. Walke et al. BridgeData V2: A Dataset for Robot Learning at Scale.
  17. Liu et al. LIBERO: Benchmarking Knowledge Transfer for Lifelong Robot Learning.
  18. Liu et al. SIMPLER: Evaluating Real-World Robot Manipulation Policies in Simulation.
  19. Nasiriany et al. RoboCasa: Large-Scale Simulation of Everyday Tasks for Generalist Robots.

评论加载中...